達嘻愛碎念！

在加護病房跟家屬解釋病情就跟喝水一樣平常。

而且常常每天解釋病情噴掉的口水就比每天喝的水還多了。

 

至於解釋病情的內容，從您父親手術後解便還不是那麼順利，到妳先生隨時可能會
離開人世，大小嚴重度往往相差甚遠。

而家屬的反應也有著極大的不同！

 

有的家屬因為親人正在病危邊緣掙扎求存，所以對任何好的進展都感到雀躍不已。

即使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天可以多喝一點點牛奶，他們都會因為親人又往前走了一步

而對我們再三感激。

 

但是也有的病人明明從死神關走了一圈回來，現在可以在我們面前精神奕奕的講話

簡直是奇蹟；但是家屬卻很不滿意我們讓他爸爸很多天不能洗頭！

 

至於怎麼從跟家屬的談話中，了解到他們對病人的關懷程度，病情進展的期望，以

至於急救的態度，那又是另一門學問了。

 

 

在解釋病情的時候，我們最怕遇到的一種情形就是所謂的大宅門症候群。

（好吧！我承認這個詞是我發明的。）

 

所謂的大宅門症候群包括幾個診斷的Criteria：

1.   每當你解釋完病情給一個家屬，隔幾天又會不知道從獅子山共和國還是美索
不達米亞冒出來一拖拉庫家屬要求病情解釋。

2.   他們冒出來的時機總是在病人快要不行的時候，然後怪罪我們怎麼把他本來
健健康康的的，差點可以去十項鐵人的親人搞成這個樣子。

　（大佬～是有多健康？這是加護病房呀！他是跑馬拉松不小心跑進來的嗎？）

3.   這群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家屬總會宣稱他們一直都很關心他親人的狀況。
但是病人住院以來你可能就只會看過他們這麼一次。

4.   如果有需要簽任何同意書、壓手印的時候，這群號稱平常最關心病人的親屬
就忽然開始忙著接電話或是打電話回家報平安，總之就是沒有人願意簽名負責。

5.   不知道世界到底有多小，但是這群人裡面似乎總是找得出來一兩位院長或是
副院長的小學同學。
（難不成院長們都是念百萬小學堂長大的？）

 

每當遇到大宅門症候群，我就必須要再鄭而重之的跟家屬重申一遍，請她們務必把

所有關心病人，而且想要了解病情的家屬集合起來，讓我可以好好的跟他們解釋清

楚病人現在的狀況！

而不是大家口耳相傳，像是傳誦民間故事一樣的轉達親人的病情。

 

某天，有一個肝衰竭等著換肝的病人住了進來。

聽家屬說，本來下個星期四就可以換肝，但是沒想到卻在這個時候卻得了肺炎併發

嚴重敗血症！只好先住院控制感染，等感染好了再來換肝。

 

住院以來病人的狀況時候時壞，但是整體來說是有在緩慢的進步當中。

雖然住院時的肝衰竭跟敗血症的情況很嚴重，但是後來漸漸穩定之後；我們其實是

蠻希望看到他能夠好起來接受換肝的。

 

但是加護病房的守則之一就是，只要是有需要住進加護病房觀察的病人，就是病危

的病人。不管這一刻是多麼的穩定，簡直就像是龍山寺前大聲吵架下棋的老人一樣

健康；但是下一刻他就有可能因為某種併發症在你面前口吐白沫、嘴唇發黑。

 

他也不例外。

一個平靜的早上，剛好是他本來預計要換肝的前一天，我正坐在電腦前研究所有

病人的抗生素用藥。忽然旁邊的警示螢幕燈號鈴聲齊鳴，代表他的那一欄心電圖

訊號只剩下一條直線。

我連滾帶爬衝進他的病房，確認不是電腦當機後，馬上就開始ＣＰＣＲ。

 

１０分鐘後，心臟終於又回復跳動。但是３分鐘後，他的脈搏又再度消失。

就這樣，反覆的心臟按摩持續了好幾輪，他的肋骨也恐怕沒有多少還是完好的。

每個在場幫忙心臟按摩的醫師都在號稱入冬以來最低溫的這天流了一身汗。

 

將近一個小時後，眼見再多的急救也只是徒然，我抽個空檔出來跟家屬解釋，試圖

說服他們同意放棄急救。在場的家屬也都同意了。

我有點如釋重負的準備去宣告放棄他的急救。

 

但是此時一個剛剛趕到的年輕人排眾而出：

「等等！我要了解他的狀況！」

「他本來不是好好的嗎？」

「不甚麼你們不繼續急救？」

 

我跟一旁的護士都有點愕然。

這麼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年輕人該不會又是另一個大宅門症候群患者吧？！

 

「請問你是他的誰？你了解他的狀況嗎？」
剛剛也壓到快抽筋的護士問了我也想問的一個問題。

 

 

年輕人氣急敗壞的回答：

「我是他兒子，我當然了解他的狀況！」

「本來明天他要換的肝就是我要捐給他的！」

 

聽完他的回答，我忽然說不出話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說我們要放棄急救。

放棄急救一個他寧可冒險接受手術，甚至捐出自己的一塊肝來救活的人。

放棄一個曾經為了這個年輕人付出一切，今天輪到這個年輕人來對他付出的人。

 

站在醫學的角度，我可以很理直氣壯的宣稱這個病人急救無效死亡，再救也只是

浪費醫療資源。

但是我卻說不出口。

我只能像每一部陳腔濫調的電影當中的那個無能醫生一樣，說著千篇一律的台詞：

「對不起，我們已經盡力了。」

 

在生死的面前，所謂的醫學是多麼的脆弱，多麼的可笑。

「對不起，我們已經盡力了！？」 

對這個年輕人而言，醫學與醫生，只能夠對他瀕死的父親造成多一點的電擊傷害，

還有多斷一些肋骨罷了。

 

當我吐出這段話的同時，年輕人的情緒再也壓抑不住。

 

他只是撐著額頭，不斷的重複：「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本來就是明天了，為什麼？為什麼等不到明天？」

對他來說這是一個永遠也沒有答案的疑問，對我們也是。

 

醫學之路深邃無涯，但是投身其中的我們，卻必須明白醫學的能力與極限。

而越接近生命，我們也更需要時時刻刻記起自己的渺小與謙卑。

永永遠遠，提醒以後的自己。